冰與火的如夢人生
冬日的午後，陽光安靜地灑在夢家的客廳。我推開門，看見夢正溫柔地整理嬰兒的小棉被，並不時凝望著床上紅通通臉頰的兒子，她疲倦的雙眼卻充滿了無比的幸福與知足，讓人很難想像這個如少女般的媽媽，曾經承受過多少沉重的擔子，甚至常常有活不下去的念頭。多年前，在台北後車站那間塞滿五彩聖誕燈泡的小店舖裡，那是我第一次遇見她。當時的她，笑起來有點傻氣，卻燦爛得讓人感到溫暖。可在那陽光的笑顏背後，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，像是清澈的湖水底下隱藏著龐大深厚的幽暗苔記。後來，我們在嘻笑聊天的道別過程中，她的同事才大聲地說：「不是開玩笑的喔！她真的很缺錢，如果有任何打工的機會，記得一定要找她。」那是我與她續寫緣份的開始，也才在之後的每一次工作中，慢慢了解也一同見證，她那冰火交加的跌宕人生。
在她的記憶裡，童年是彩色歡樂的。有一個愛攝影的爺爺及愛旅行的大家庭（像小丸子中的爺爺又像小玉爸爸），週末總是與一群親友穿梭在餐廳享用美食或徜徉在山林間。當同齡孩子還在穿普通成衣時，她已穿著百貨公司「1/2」童裝，在班上總是有最新穎的芭比娃娃。爸爸是輕鋼架公司的大老闆，物質不虞匱乏，甚至放學後就有家教老師在家裡等著補習，手機未普及的年代，媽媽也能眼也不眨地買下近4萬元的折疊機給弟弟。這一切的美好，卻因為爸爸媽媽為親友作保，且開始沈迷簽賭，耽誤了許多工作上的正事後，公司漸漸出現了危機，資金週轉不靈，短短幾年內美好的生活風雲變色，不得不草草結束營運，接著一一變賣所有的家產，此時爺爺也因為過於憂心過世了，徹底成了四處躲債的一家人。
升上大學時，雖然仍是同學眼中的「天龍國人」。沒人相信她會餓到等待便利商店的過期品，身上常常連打公用電話回家的零錢，都要小心計算著，牙齒痛到冷汗直冒徹夜流淚，也不敢就醫，因為知道媽媽一定沒有錢繳健保費。同時開啟了無止盡的瘋狂打工生活，此時班上還是有同學還以為她在開玩笑故意裝窮、在討拍，她也沒有多餘的心力解釋。畢業前夕為了學分，到糖廠實習初期被排擠，即使刺耳的話語也都沒能把她擊倒，因為完成學業已經是最後一哩路，怎麼可以被輕易打敗。因為倔強、堅強，練就察言觀色的能力，做別人不願意做的苦差事，直到最後大家相信她的為人，理解她的處境後，甚至主動把一些秘方與撇步傳授給她，假日的排班機會也都盡量讓給她。
順利畢業後，她立刻投身當時最夯的電子業，為了幫家裡還債，她成了Ｘ美電子裡的「加班狂人」。做二休二、日夜顛倒的生活，她卻主動要求一週連上六天夜班，只為了那高出一點點的津貼，同事想要休假玩樂只要找夢，她一定可以代班。她說最累的時候，手指還放在操作按鈕上，卻瞬間開啟睡眠狀態，短短幾秒的斷片，對她而言竟是無比奢侈的休息，就這樣無止盡的工作狀態及厚厚一疊往家裡匯款的單據，佔據了她的青春歲月，原以為這樣就可以安寧嗎？不！那段烏雲籠罩的日子除了身體上的精疲力盡，自然也成了家裡的信用提款機，只要家裡開口，她就去貸款救急，直到負債數百萬。同事朋友們都紛紛勸她放棄家人吧，他們都沒有為妳著想過，再怎麼努力也填不了這樣的無底洞，她卻紅著眼眶搖頭：「我的爸爸媽媽不是壞人，只是他們也找不到辦法，不是故意把家搞垮，我怎麼能狠心丟下他們？」…。各種要錢的理由，總會讓她恐懼接到媽媽的來電，及無止盡的情緒勒索，打消傻念頭的唯一理由，還是如果自己走上絕路後，雙親怎麼還錢？怎麼過生活？！讓自己徹底成為新時代的阿信，直到身體實在是吃不消了，才離開台南回到台北，除了一份正職工作，假日依然穿梭賣場、百貨、派遣，做各式各樣各樣可以領現金的工作。她能跟我成為同事，是因為若干年後她說她終於把貸款的錢還得差不多了，才有勇氣大膽嘗試，做一份自己不曾想過的工作，這雖然是另一個辛苦的工作，對她而言竟然是一種喘息，終於可以為自己決定一次了。看著她從一個少女到輕熟女整整近20多年的工作歲月，沒有一分一毫是為了自己的享受，甚至連一張保單也繳不起，更不敢有任何對未來的奢望，如果不是有堅毅無比的信念，如何挺過一次又一次的家庭風暴，我知道再多的獎金、薪水對她而言都是杯水車薪，因為可以努力賺錢的每一天，已經是她最大的幸福，怎敢想像未來的模樣？！
在最苦的日子裡，傻氣的她，也曾以為愛情會是她的避風港，可以帶來一點點甜，殊不知卻是劃深了更多心裡的傷痕，雪上加霜的癡想。年輕的她，總覺得感覺對了、長得帥就行，喜歡有點壞的大男人。在感情裡一次次摔得遍體鱗傷，才慢慢驚覺，帥氣不能當飯吃，那種不穩定的浪漫，只是在消耗她殘存的精力。其中我曾見過她的兩個男友，一個是年輕高挑的痞帥男，自然風流不羈，她總是哭著分手，卻又心軟一再原諒，直到淚流乾了緣分也盡了，被小三強勢談判後，才驚醒徹底斷開。另一個是美髮師男友，他的才華令她深深著迷無法自拔，卻會因為稍有不如意就往她身上摔筷子，甚至哄著她又貸了一筆無數不小的信用貸款，彼此也都見過雙方父母，論及婚嫁，在一旁的朋友無不替她大大的捏冷汗，幸好她殘存的理智，足以解救了她自己的後半生，沒有讓自己陷入更巨大的風暴中。隨著年歲增長，終於學會了與生活和解，不再追求轟轟烈烈的愛情，而是選擇了一份踏實安全的生活，當抱著要為家庭奉獻孤獨終老時，卻遇到了現在的先生，短短三個月的交往，她便決定把自己交付出去，理由是真的過的太累了，終於有人可以讓她稍微停歇，我問過她：「嫁給他妳快樂嗎？」她回答：「他上班的時候，我終於可以有一個人的空間，這是前所未有的平靜，以前住員工宿舍，或是回到媽媽家也因為家裡當麻將東家，客人抽菸，人來人往，麻將從早到晚的吵雜聲響，下班後也沒有片刻安寧，現在我終於有一個人的安靜空間，已經非常知足了。」她這樣的陳述分外令人心疼，原來我們以為理所當然的個人空間，卻是她求之不得的小幸福。
或許現在的她，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後車站燈飾店、眼中帶著憂傷的女孩了。「老天爺真的很疼我。」她常這麼說；雖然沒有徹底脫離了原生家庭的財務黑洞，至少先生的經濟情況，可以讓她安心在家陪伴小孩成長，還擁有了自己的生活空間與全新人生。高齡求子的路，也幸運走得順遂，第一胎生了男孩，現在肚子裡懷著五個月的女兒，剛好湊成了一個「好」字。在婆家，這份圓滿也為她贏得了更多的尊重與地位。我看著她輕輕拍著兒子的背，那些冰火交加的歲月，似乎已被洗練成了母親的堅毅與溫柔。她的如夢人生，始於歡樂幸福的童年逐步走向崩塌狂暴的家庭債務，卻又能靠著自己的雙手與決心，硬是在荒蕪中開墾出一片安穩的花田，或許新的生活會經歷婆媳大戰、妯娌爭寵、先生愚孝…；不一定可以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，自然會面臨不同的考驗，但是我相信一點一滴傷痕累累堆疊出的勇氣，及把滿手爛牌重新打好的信念，浴火重生的新手媽媽已經足以應付自己選擇的人生，願夢的下半生築夢踏實，一路上有光也有花。
